我的爺爺是極端痛恨日本人的。那一場日本侵華戰爭徹底打亂他的人生計劃。如果日本軍隊當年沒有攻入天津,他不會有家歸不得;如果當年日本軍隊沒有把他在重慶鄉下綦江的房子炸得片瓦不留,那些他珍貴的相片不會付之一炬,只能拾起一個缺角的印章和身上穿的衣物去投奔朋友。

所以他不去日本,不買日本貨,也不唱日本歌,不吃日本菜……

我記得我那年去東京參加學生活動的時候,行前他還問我,「真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去日本幹什麼!」

然後那年在東京,我碰見占部小姐。

我初次見到來自一橋大學的占部小姐是在某個夏天的晚上,營隊首一天的行程剛好告一段落,我們住宿的房舍樓梯間。她跟我說她是學「Chinese Studies」,種種有關中國的相關文化等等。然後她給我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道歉。

她說她要向我道歉。我很驚訝。為什麼?我們只是初次相識呀!何歉可道?何況是九十度的大禮?

「我要為日本政府當年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對中國人民造成的傷亡向你道歉。」占部小姐很嚴肅地說。

我當下只想到回應「沒事兒」,然後謝謝她的心思。我們繼續談著其他的事情。

回到台北之後,我跟爺爺提起這事情。他聽完,點點頭,只說了「那都過去了,就過去了吧!」雖然他之後還是沒有去過日本,也還是不愛吃生魚片,但是之後對於日常生活之中的日本印象倒也不見以前堅決反對的態度了。

是的,時間會過去,世上所有的人、事、物都會過去。以前一小撮人錯誤的決定,造成大眾的不幸也都有過去的時刻。

經上說:「寬恕人的過失便是自己的榮耀。」(箴言9:11

很多年以後,我到了新疆。認識了一些維吾爾朋友。聽見他們描述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所受到的歧視和不尊重,我也低頭向他們道歉。後來我甚至很選擇性地使用「新疆」這個詞彙。因為一個維吾爾朋友很無奈地、半開玩笑地跟我說,「還好你們叫這塊地方新疆,表示你們是新得到的,原來不是你們的。」

維吾爾人在中國政府開發大西部的計畫下從這塊土地上原本的絕大多數人口在十年之間變成只佔了一半多一點點。接下來更有可能變成少數民族。如果有一天他們有權力和機會可以決定這塊土地的未來,他們也無法過半數。隨著漢民族開發大西部計畫而到來的是對他們傳統文化和習俗以及生活居住環境的侵擾和改變。多數維吾爾民眾只是想要好好以自己的民族傳統過生活的百姓,但是當這一點點卑微的要求都難以被滿足或者更卑微地說,被允許,那麼你怎麼能叫他們不忿怒?

我當然知道我一個簡單的「對不起」很雲淡風輕。他們接著還是要繼續為了維護他們的生活習慣和環境去奮鬥,他們還是要為了那一點點尊重去吶喊,但是我想要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漢人都是那樣的!」

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衝突之中,我以色列的朋友也不認同以色列政府的作為。他當然並沒有一昧地支持哈瑪斯,他只是說,他無法苟同以色列成為一個「猶太人」或者「猶太教」的國家,雖然他是猶太人。他無法苟同任何一個「宗教」立國的國家。一個國家也許可以依照大多數民眾的信仰去作息,但是當法律與宗教有衝突的時候,仍然要依照法律而不是把宗教無限上綱,無論那是哪種宗教。況且,以色列不應當在之前巴勒斯坦和談之後還繼續朝佔領區屯墾,這樣只是侵蝕巴勒斯坦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生活空間。這一次的衝突,武力比例懸殊的衝擊下,死傷最慘的是巴勒斯坦的平民百姓。

那是埋下了多少引發未來仇恨的種子?

反觀台灣,台灣也有戕傷族群的衝突:譬如說二二八。我不是受難者家屬,我不敢比擬或者假想我了解他們的傷痛。失去親人的痛苦不是說忘記就可以忘記,說放下就可以放下的。如果原諒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情,西洋諺語不會還存留著那一句「to err is human, to forgive, divine.

但是「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傳道書3:1-8

所以,馬太福音(11:28)裡面耶穌才會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因為他的軛輕鬆,他的統御溫和,而我們可以為自己找到休息的場所。(多馬福音90

我不敢說忘記國仇家恨要多久,但是仇恨通常是這樣子的。被你恨的那個人多半渾然不覺。而你周遭的人,通常是你不恨的那群人才會真正感受到你恨意之深切。等到你可以確定你恨的人也憎恨你的時候,這仇恨恐怕已經不是短短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恐怕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理不斷、理還亂了!

佛經上說,「如何向上,唯有放下。」既然過去已經發生、無法改變,那麼接受、放下似乎是唯一的路。只是每個人能夠放下仇恨的時間或許不同,但是終究是要放下的。

亞伯拉罕和耶和華有過一段討價還價的故事。耶和華很憤怒地要毀滅一座城。亞伯拉罕問,無論善惡,你都要剿滅嗎?如果城裡面有五十個義人,你也要殺的片甲不留嗎?耶和華說,好,如果有五十個義人,我就為了他們饒恕其他人。然後亞伯拉罕又繼續問,那四十五個人義人呢?少了五個,難道你就要毀了全城嗎?耶和華說,好,如果有四十五個,我也為了他們饒恕眾人。就這樣亞伯拉罕一路殺價殺到十個,只要有十個義人,耶和華也必然饒恕眾人。

我不是要說亞伯拉罕多會殺價。但是設想,如果繼續砍下去,我想耶和華為了一個義人也會饒恕眾人。當然,這是我對我的信仰的闡釋。在我看來重點從來不是討價還價或者義人有幾個。重點反而是你看那要剿滅一座城池的憤恨也願意為那僅有的一點點的「善」而化解。

當黑暗中有一絲絲光亮的時候,就不是全然的黑暗了。

對於基督徒來說,所以耶穌說:「我就是萬物之上的光。我就是一切:一切從我而來,一切回歸於我。劈一塊木材,我就在那裡。舉一塊石頭,你會在那裡找到我。」(多馬福音77)而他勉勵人們:「你們是世上的光。」(馬太福音5:14

門徒對耶穌說:「告訴我們天國是什麼樣子。」他對他們說:「它就像是一粒芥菜種子,是所有種子裡面最小的,但是當它落到了耕好的土地,就長成一株大植物,成為空中飛鳥的棲身之地。」(多馬福音20

而你、我,也是那顆種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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